
01
凌晨四点半,巷子里的路灯还没灭,老城区的油烟味混着寒气,先一步钻进“味真香”饭馆的后厨。
推拉门被推开时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长响,林淑琴把自行车停在墙角,解下脖子上的旧围巾,叠成方块塞进围裙口袋。
后厨里还黑着,只有冷藏柜的指示灯亮着一点蓝。
她没开灯,熟门熟路地走到水槽边,打开水龙头接了半盆水,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。
水流声惊醒了趴在操作台底下的老黄狗,它抬头“呜呜”两声,又把头埋回爪子里。
五点整,后厨的灯被拉亮。
陆续有人进来,先是切配的老王,扛着一捆芹菜,进门就喊:“淑琴姐,早啊。”
林淑琴“嗯”了一声,正在检查煤气灶的阀门,手指挨个捏了一遍旋钮,确认都关着,才打开总阀,点火试了试火。
蓝色的火苗窜起来,映在她脸上,没什么表情。
老王把芹菜放在水槽边,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支。
林淑琴摆摆手,从柜子里拿出几个土豆,放在案板上,拿起削皮刀开始削皮。
刀刃划过土豆皮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皮卷成一条,落在案板边缘的垃圾桶里。
“昨天晚上收尾怎么样?”老王点燃烟,吸了一口,烟雾飘向抽油烟机的方向。
“挺好,都收拾干净了。”林淑琴的声音不高,语速平稳,手里的活没停。
她削土豆的动作很熟练,每一下都恰到好处,不会削到太多果肉,也不会留下残留的皮。
六点,主厨张师傅进来了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。
“淑琴,今天的排骨泡上了吗?”
“泡了,在水池里。”林淑琴指了指水槽,那里泡着一盆排骨,水面上飘着一层浮沫。
张师傅走过去看了看,点点头:“行,等下焯水的时候多放两片姜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淑琴把削好的土豆放进盆里,接水冲洗。
水流顺着土豆的纹路往下淌,把表面的淀粉冲干净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她的手很粗糙,指关节处有一层厚厚的茧,虎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是多年前被刀划到的。
七点,饭馆开始上客人。
前厅传来招呼声,后厨的节奏也快了起来。
张师傅的声音拔高:“淑琴,打个芡!”
林淑琴立刻拿起淀粉碗,加了点水搅匀,端到灶台边,顺着锅沿倒进去,手里的勺子快速搅拌了两下。
忙起来的时候,没人注意林淑琴。
她总是站在灶台旁边的辅助位,负责切配一些简单的食材、打芡、装盘,或者收拾灶台。
她的动作不快,但很稳,从来不出错。
有时候前厅催单催得急,张师傅会骂两句,她也只是默默加快手里的速度,不说话,也不辩解。
中午十二点,客流高峰过去。
大家都松了口气,坐在操作台上歇着。
老王从外面买了包子,递了一个给林淑琴:“淑琴姐,吃点东西。”
林淑琴接过,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“淑琴姐,你在这干多少年了?”新来的学徒小李好奇地问。
老王接话:“你问这个?淑琴姐可是咱们这的老人了,比我来的都早。”
林淑琴喝了口水,说:“二十二年了。”
“哇,二十二年?”小李瞪大了眼睛,“那你从这饭馆开业就在这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林淑琴点点头,把剩下的包子吃完,扔进垃圾桶。
“淑琴姐,你这么多年,就没想过换个地方?或者自己开个小饭馆?”小李追问。
林淑琴没回答,起身走到水槽边,开始收拾刚才用过的碗碟。
水流声再次响起,把小李的问题淹没。
老王瞪了小李一眼,示意他别多问。
小李撇撇嘴,不再说话。
林淑琴收拾碗碟的动作很仔细,每个碗都要冲三遍,再放进消毒柜。
她做事向来这样,不偷懒,也不敷衍。
后厨的人都习惯了她的存在,就像习惯了墙角的冰箱、操作台的案板一样,觉得她本来就该在这里。
下午两点,饭馆关门休息。
林淑琴把后厨的地面拖了一遍,拖把在地上划过,留下湿漉漉的痕迹。
她把拖把拧干,挂在墙上,又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煤气阀门、水电开关,确认都关好了,才拿起自己的围巾和自行车钥匙,走出后厨。
外面的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巷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,看见林淑琴,打招呼:“小林,下班了?”
“嗯,张婶,晒太阳呢。”林淑琴停下脚步,跟老人聊了两句,语气还是那样平淡。
她的家就在巷子尽头的老楼里,三楼,一个三十多平米的小房子。
打开门,屋里的陈设很简单,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,还有一个小小的厨房。
她把围巾挂在门口的挂钩上,走到厨房,接了杯水,坐在桌子旁喝着。
桌子上放着一个旧相框,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,眉眼和林淑琴有些像。
她看了照片一眼,没什么表情,喝完水,起身走到床边,躺下休息。
02
一周后的一天,后厨来了两个穿便装的男人。
那天是工作日,上午十点多,没什么客人,大家都在各自忙活。
两个男人走进后厨,环顾了一圈,目光落在正在切葱的林淑琴身上。
张师傅迎上去:“两位,有什么事吗?我们这还没到营业点。”
其中一个高个男人掏出证件,亮了一下:“我们是市局的,过来了解点情况。”
张师傅愣了一下,连忙说:“市局的?好,好,有什么事你们问。”
高个男人没理会张师傅,径直走到林淑琴身边。
林淑琴手里的刀顿了一下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切葱。
葱花被切得很均匀,落在案板上。
“你叫林淑琴?”高个男人问。
“嗯。”林淑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“我们想找你了解点情况,能跟我们走一趟吗?”
“现在?”林淑琴停下手里的刀,抬起头。
“对,现在。”另一个矮个男人接口道。
后厨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看着这边。
老王凑过来:“警官,淑琴姐怎么了?她可是个老实人,在这干了二十多年了,从没出过什么事。”
高个男人看了老王一眼:“我们只是了解情况,没说她有事。”
林淑琴放下刀,用抹布擦了擦手,对张师傅说:“张师傅,我跟他们走一趟,下午要是回来得早,就过来上班。”
张师傅点点头:“去吧去吧,没事的话早点回来。”
林淑琴跟着两个男人走出后厨。
路过自行车的时候,她停下脚步:“我能骑上我的自行车吗?”
高个男人想了想,说:“可以。”
林淑琴推起自行车,跟在两个男人身后,走出了巷子。
后厨里炸开了锅。
“淑琴姐这是怎么了?怎么会被市局的人找?”小李一脸紧张。
老王吸着烟,皱着眉头:“不知道啊,淑琴姐平时除了上班就是回家,也没什么社交,能出什么事?”
张师傅靠在操作台上,叹了口气:“别瞎猜了,也许就是问点无关紧要的事。”
淑琴在这干了二十多年,是什么人我们还不清楚?老实本分,从不惹事。
话虽这么说,但他的眉头也皱着,显然心里也犯嘀咕。
下午,林淑琴没回来上班。
张师傅让老王去巷子里问问,看看有没有人知道什么情况。
老王去了一趟,回来摇摇头:“问了张婶他们,都不知道。”
说小林平时很少跟人来往,除了上班就是待在家里,没见过她跟什么陌生人接触。
晚上下班的时候,张师傅把林淑琴的围裙叠好,放在她平时放东西的柜子里。
“等她回来,让她好好休息两天。”他对老王说。
老王点点头:“嗯,希望淑琴姐没事。”
林淑琴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的。
还是四点半,推拉门“吱呀”一声,她走了进来。
后厨里的人都愣住了,看着她。
她的神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还是那样平淡,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淑琴姐,你回来了!”老王率先开口,“昨天没事吧?市局的人找你问什么了?”
林淑琴走到水槽边,接水洗手:“没事,就是问了点以前的事。”
“以前的事?什么以前的事?”小李追问。
林淑琴没回答,拿起削皮刀,开始削土豆。
“沙沙”的声音再次响起,把小李的问题挡了回去。
张师傅看了小李一眼,示意他别再问了。
后厨里恢复了平时的节奏,只是每个人心里都多了个疙瘩。
从那天起,大家看林淑琴的眼神都变了点。
平时没怎么注意过她,现在总忍不住多看几眼。
看她切菜的动作,看她收拾灶台的样子,看她吃饭时沉默的神情。
但不管怎么看,她还是那个林淑琴,那个在厨房默默干了二十二年的女人。
有一次,小李不小心把菜炒糊了,张师傅骂了他一顿。
小李委屈,眼眶红了。
林淑琴递给他一张纸巾,没说话。
小李接过纸巾,擦了擦眼睛,小声说:“谢谢淑琴姐。”
林淑琴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擦桌子。
老王私下跟张师傅说:“我觉得淑琴姐肯定有事瞒着我们。”
你想啊,市局的人找她,问以前的事,她还不肯说,这里面肯定有问题。”
张师傅摇摇头:“别瞎想了,她不想说,肯定有她的理由。”
不管怎么说,她在这干了二十二年,对咱们这后厨,对咱们这些人,都没话说。
话是这么说,但老王心里的怀疑没消。
他开始留意林淑琴的一举一动。
他发现林淑琴很少用手机,身上也从来不带钱包,平时吃饭都是自己带饭,或者在饭馆里吃员工餐。
她的衣服也都是旧的,从来没见过她穿新衣服。
有一次,老王故意问:“淑琴姐,你孩子多大了?”
林淑琴正在切肉,刀顿了一下,说:“没孩子。”
“那你老公呢?”
“不在了。”林淑琴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,手里的刀继续切着肉,肉片切得厚薄均匀。
老王没再问下去。
他觉得林淑琴的身上,好像蒙着一层雾,看不清,摸不透。
但他又想不出,这个在厨房干了二十二年的女人,能有什么秘密。
03
一周后的一天,后厨来了两个穿便装的男人。
那天是工作日,上午十点多,没什么客人,大家都在各自忙活。
两个男人走进后厨,环顾了一圈,目光落在正在切葱的林淑琴身上。
张师傅迎上去:“两位,有什么事吗?我们这还没到营业点。”
其中一个高个男人掏出证件,亮了一下:“我们是市局的,过来了解点情况。”
张师傅愣了一下,连忙说:“市局的?好,好,有什么事你们问。”
高个男人没理会张师傅,径直走到林淑琴身边。
林淑琴手里的刀顿了一下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切葱。
葱花被切得很均匀,落在案板上。
“你叫林淑琴?”高个男人问。
“嗯。”林淑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“我们想找你了解点情况,能跟我们走一趟吗?”
“现在?”林淑琴停下手里的刀,抬起头。
“对,现在。”另一个矮个男人接口道。
后厨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看着这边。
老王凑过来:“警官,淑琴姐怎么了?她可是个老实人,在这干了二十多年了,从没出过什么事。”
高个男人看了老王一眼:“我们只是了解情况,没说她有事。”
林淑琴放下刀,用抹布擦了擦手,对张师傅说:“张师傅,我跟他们走一趟,下午要是回来得早,就过来上班。”
张师傅点点头:“去吧去吧,没事的话早点回来。”
林淑琴跟着两个男人走出后厨。
路过自行车的时候,她停下脚步:“我能骑上我的自行车吗?”
高个男人想了想,说:“可以。”
林淑琴推起自行车,跟在两个男人身后,走出了巷子。
后厨里炸开了锅。
“淑琴姐这是怎么了?怎么会被市局的人找?”小李一脸紧张。
老王吸着烟,皱着眉头:“不知道啊,淑琴姐平时除了上班就是回家,也没什么社交,能出什么事?”
张师傅靠在操作台上,叹了口气:“别瞎猜了,也许就是问点无关紧要的事。”
淑琴在这干了二十多年,是什么人我们还不清楚?老实本分,从不惹事。
话虽这么说,但他的眉头也皱着,显然心里也犯嘀咕。
下午,林淑琴没回来上班。
张师傅让老王去巷子里问问,看看有没有人知道什么情况。
老王去了一趟,回来摇摇头:“问了张婶他们,都不知道。”
说小林平时很少跟人来往,除了上班就是待在家里,没见过她跟什么陌生人接触。
晚上下班的时候,张师傅把林淑琴的围裙叠好,放在她平时放东西的柜子里。
“等她回来,让她好好休息两天。”他对老王说。
老王点点头:“嗯,希望淑琴姐没事。”
林淑琴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的。
还是四点半,推拉门“吱呀”一声,她走了进来。
后厨里的人都愣住了,看着她。
她的神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还是那样平淡,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淑琴姐,你回来了!”老王率先开口,“昨天没事吧?市局的人找你问什么了?”
林淑琴走到水槽边,接水洗手:“没事,就是问了点以前的事。”
“以前的事?什么以前的事?”小李追问。
林淑琴没回答,拿起削皮刀,开始削土豆。
“沙沙”的声音再次响起,把小李的问题挡了回去。
张师傅看了小李一眼,示意他别再问了。
后厨里恢复了平时的节奏,只是每个人心里都多了个疙瘩。
从那天起,大家看林淑琴的眼神都变了点。
平时没怎么注意过她,现在总忍不住多看几眼。
看她切菜的动作,看她收拾灶台的样子,看她吃饭时沉默的神情。
但不管怎么看,她还是那个林淑琴,那个在厨房默默干了二十二年的女人。
有一次,小李不小心把菜炒糊了,张师傅骂了他一顿。
小李委屈,眼眶红了。
林淑琴递给他一张纸巾,没说话。
小李接过纸巾,擦了擦眼睛,小声说:“谢谢淑琴姐。”
林淑琴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擦桌子。
老王私下跟张师傅说:“我觉得淑琴姐肯定有事瞒着我们。”
你想啊,市局的人找她,问以前的事,她还不肯说,这里面肯定有问题。”
张师傅摇摇头:“别瞎想了,她不想说,肯定有她的理由。”
不管怎么说,她在这干了二十二年,对咱们这后厨,对咱们这些人,都没话说。
话是这么说,但老王心里的怀疑没消。
他开始留意林淑琴的一举一动。
他发现林淑琴很少用手机,身上也从来不带钱包,平时吃饭都是自己带饭,或者在饭馆里吃员工餐。
她的衣服也都是旧的,从来没见过她穿新衣服。
有一次,老王故意问:“淑琴姐,你孩子多大了?”
林淑琴正在切肉,刀顿了一下,说:“没孩子。”
“那你老公呢?”
“不在了。”林淑琴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,手里的刀继续切着肉,肉片切得厚薄均匀。
老王没再问下去。
他觉得林淑琴的身上,好像蒙着一层雾,看不清,摸不透。
但他又想不出,这个在厨房干了二十二年的女人,能有什么秘密。
冬天来得很快,巷子里的树叶落光了,寒风刮在脸上生疼。
后厨里的暖气不太好,大家都穿着厚厚的棉袄干活。
林淑琴还是那件旧棉袄,米兰体育官方网站袖口磨得有些发亮。
十二月的一天,饭馆里来了几个陌生的客人。
他们没点多少菜,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,时不时朝后厨的方向看。
老王注意到了,跟张师傅说:“张师傅,你看那几个人,有点不对劲。”
张师傅顺着老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:“别管他们,可能就是普通客人。”
但那几个人连续来了三天。
每天都是同一个时间,坐在同一个位置,点几样简单的菜,然后就盯着后厨看。
第四天,他们终于走进了后厨。
这次他们穿了制服,是警察。
带头的是一个中年女人,眼神很锐利。
她走进后厨,直接走到林淑琴面前。
林淑琴正在给汤调味,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。
“林淑琴,我们是省厅的,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。”中年女人的声音很严肃。
林淑琴放下勺子,转过身,看着中年女人:“调查什么?”
“关于二十二年前进城路的一桩抢劫杀人案。”
“抢劫杀人案”这五个字一出口,后厨里的人都惊呆了。
老王手里的菜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小李吓得后退了一步。
张师傅也愣住了,嘴巴张着,说不出话。
林淑琴的脸色没变,还是那样平淡: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不记得了?”中年女人盯着她,“1999年12月15日,进城路储蓄所,发生了一起抢劫杀人案,两名营业员被杀,三十万现金被抢。”
你敢说你不记得了?”
林淑琴没说话,只是看着中年女人。
她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慌乱,也没有恐惧。
中年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,递到林淑琴面前:“认识这个人吗?”
照片是黑白的,上面是一个男人,三十多岁的样子,眼神凶狠。
林淑琴看了一眼,摇摇头:“不认识。”
“他叫周强,是这起抢劫杀人案的主犯,也是你的同伙。”中年女人的声音提高了几分。
“同伙?”老王忍不住喊了出来,“警官,你是不是搞错了?淑琴姐怎么会是抢劫杀人案的同伙?”
她在这干了二十二年,老实本分,怎么可能干那种事?”
中年女人看了老王一眼,没说话,继续盯着林淑琴:“周强在案发后不久就被抓获了,但他一直不肯交代同案犯的下落,也不肯说出赃款的去向。”
我们追查了二十二年,终于查到了你这里。”
林淑琴还是没说话。
她的手放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这个动作很细微,没人注意到,除了中年女人。
中年女人捕捉到了这个细节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:“林淑琴,你以为你躲在这个小饭馆的后厨里,就能躲一辈子吗?”
二十二年了,你每天在这里切菜、做饭、收拾灶台,扮演一个老实本分的女人,很累吧?”
“我不是。”林淑琴的声音有点沙哑,但还是很平稳。
“不是?”中年女人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照片,“这是案发前,你和周强在火车站的合影。”
你当时染着黄色的头发,穿着红色的外套,跟现在判若两人。
但你眼角的这颗痣,是不会变的。”
她指着照片上女人的眼角,又指了指林淑琴的眼角。
那里确实有一颗小小的痣,平时不仔细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
后厨里的人都凑过来看,果然,林淑琴的眼角有一颗痣,和照片上的女人一模一样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张师傅喃喃地说。
他认识林淑琴二十二年,从来没注意过她眼角有痣,也从来没想过,这个每天在他身边干活的女人,会和二十多年前的抢劫杀人案有关。
林淑琴闭上眼睛,过了几秒钟,又睁开。
她的眼神还是那样平静:“我还是那句话,我不认识周强,也不知道什么抢劫杀人案。”
“你不承认也没关系。”中年女人挥了挥手,身后的两个警察走了过来,“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,现在正式对你进行传唤。”
林淑琴,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林淑琴没反抗,只是转过身,对张师傅说:“张师傅,我这个月的工资,要是发了,麻烦你帮我存起来。”
张师傅愣了半天,才点点头:“好……好的。”
林淑琴跟着警察走出后厨。
路过自行车的时候,她停顿了一下,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巷子里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,指指点点。
有人说:“没想到啊,小林竟然是个罪犯。”
有人说:“看着挺老实的,怎么能干那种事?”
后厨里一片寂静。
老王捡起地上的菜刀,手还在发抖。
小李脸色苍白,坐在操作台上,说不出话。
张师傅靠在墙上,叹了口气:“二十二年……她竟然瞒了我们二十二年……”
过了好一会儿,老王才开口:“张师傅,你说……淑琴姐真的是抢劫杀人案的同伙吗?”
张师傅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……但警察都这么说了,还拿出了照片,应该是真的吧。”
“可她平时那么好……”小李小声说,“上次我炒糊了菜,她还安慰我……她还给我递过纸巾……”
“人不可貌相啊。”老王叹了口气,“谁能想到,最危险的人,竟然一直在我们身边。”
那天晚上,后厨的人都没怎么说话。
平时忙完了大家都会聊聊天,说说笑笑,那天却异常安静。
每个人心里都很乱,一方面不敢相信林淑琴是罪犯,另一方面,警察的证据又摆在那里,由不得他们不信。
张师傅把林淑琴的围裙拿出来,放在桌子上。
围裙很旧,上面还有不少油渍。
他看着围裙,想起了林淑琴每天默默干活的样子,心里五味杂陈。
04
省厅的审讯室里,灯光很亮,照得人眼睛发花。
林淑琴坐在椅子上,双手放在桌子上,手指交叉在一起。
中年女人坐在她对面,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。
“林淑琴,说说吧。”
1999年12月15日,你在哪里,做了什么。”
中年女人的声音很平静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林淑琴没说话,低着头,看着桌子。
“你不说也没关系。”
中年女人翻开笔记本,“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,你和周强是同乡,从小一起长大。”
1999年,你们一起来到这个城市,因为没有稳定的工作,手头拮据,就策划了这起抢劫案。”
林淑琴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
中年女人继续说:“案发前,你以办理业务为由,多次去进城路储蓄所踩点,摸清了营业员的作息时间和现金存放的位置。”
案发当天,周强负责进去抢劫杀人,你负责在外围望风,并且开车接应。”
“案发后,周强被我们抓获,但你带着赃款逃跑了。”
你改了名字,染回了黑发,换掉了平时穿的衣服,躲到了老城区的这个小饭馆里,一躲就是二十二年。
我说的对吗?”
林淑琴抬起头,看着中年女人。
她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不是慌乱,也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停住了。
中年女人盯着她的眼睛:“林淑琴,二十二年了,你每天都活在恐惧和不安里吧?”
你不敢用真实的身份,不敢和人深交,不敢有自己的生活。
你以为躲在厨房里,就能掩盖过去的罪行吗?
你错了。
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,不管你躲多久,我们都会找到你。”
林淑琴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。
她拿起桌子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水。
水杯是塑料的,被她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有些发白。
她放下水杯,沉默了几分钟,终于开口了。
林淑琴缓缓抬起头,眼神扫过审讯室的墙壁,最终落在中年女人脸上,她的嘴唇动了动,说出的第一句话,让在场的所有警察都愣住了……
“我不是望风的。”
林淑琴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中年女人皱了皱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说,我不是望风的。”
林淑琴重复了一遍,语气坚定了一些,“策划抢劫的是我,进去杀人的,也是我。”
周强,只是帮我开车接应的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炸弹,在审讯室里炸开了。
在场的警察都愣住了,中年女人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“你说什么?”
中年女人往前探了探身子,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策划抢劫的是我,杀人的也是我。”
林淑琴的眼神很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1999年,我和周强来到这个城市,找不到工作,欠了很多钱。”
催债的人天天跟着我们,没办法,我才想到了抢劫储蓄所。”
“我多次去储蓄所踩点,摸清了里面的情况。”
案发当天,我让周强在外面开车等着,我自己进去的。”
两个营业员不肯给钱,还想按报警器,我没办法,才杀了她们。
抢了钱之后,我就上了周强的车,我们一起跑了。”
“后来,周强被你们抓住了。”
他讲义气,没把我供出来。
我拿着赃款,改了名字,躲到了老城区。
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找我,所以我不敢用真实的身份,不敢和人来往,就找了个小饭馆的后厨干活,因为那里人多眼杂,反而不容易被注意到。”
林淑琴一口气说完,没有停顿。
她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丝毫的愧疚和后悔。
中年女人盯着她看了很久,才开口:“赃款呢?”
你把三十万赃款藏在哪里了?”
“花了一部分,剩下的,藏在我住的老楼的天花板上。”
林淑琴说,“具体位置,我可以告诉你们。”
中年女人立刻安排人去林淑琴的住处搜查。
没过多久,搜查的警察打电话回来,说在她住处的天花板上,找到了一个包裹,里面有十五万现金,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着,虽然有些潮湿,但完好无损。
证据确凿。
林淑琴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。
审讯结束后,她被带回了看守所。
走出审讯室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,眼神里没有留恋,也没有不舍。
消息传到“味真香”饭馆,后厨里的人再次惊呆了。
“竟然是她杀的人……”
老王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,“我以为她只是望风的,没想到她才是主犯……”
小李吓得哭了出来:“我以前还跟她说话,还吃她递的东西……太可怕了……”
张师傅靠在操作台上,脸色苍白:“二十二年……我们竟然和一个杀人犯一起工作了二十二年……想想都觉得后脊发凉……”
巷子里的人也都知道了这件事。
大家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跟林淑琴打招呼了,路过她住的老楼,都会加快脚步,生怕沾上什么晦气。
有人说:“难怪她平时那么沉默寡言,原来是心里藏着这么大的事。”
有人说:“看着人模人样的,没想到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。”
05
林淑琴被逮捕的消息,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老城区。
电视台和报纸都报道了这件事,标题是“潜伏二十二年的凶手,竟藏身小饭馆后厨”。
一时间,“味真香”饭馆成了网红打卡地,很多人都来这里围观,想看看这个潜伏了二十二年的凶手曾经工作过的地方。
张师傅不胜其烦,只好暂时关了饭馆。
他把林淑琴的东西整理好,放在一个纸箱里,准备等警察来取。
纸箱里没什么东西,只有几件旧衣服,一条旧围巾,还有一个旧相框。
张师傅拿起相框,里面是那张黑白照片,照片上的年轻女人染着黄头发,穿着红外套,眼角有一颗痣。
他看着照片,想起了林淑琴平时在厨房干活的样子,心里很复杂。
他还是不敢相信,那个每天默默干活、从不惹事的女人,竟然是一个杀人犯。
几天后,警察来取林淑琴的东西。
张师傅把纸箱交给他们,忍不住问:“警官,林淑琴……她为什么要这么做?她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杀人的人。”
负责取东西的警察叹了口气:“据我们调查,林淑琴小时候家里很穷,父母早亡,是跟着奶奶长大的。”
奶奶去世后,她就跟着同乡周强出来打工。
1999年,他们欠了很多高利贷,催债的人把他们逼得走投无路,她才策划了这起抢劫杀人案。”
“她杀了人之后,心里也很害怕。”
这些年,她一直活在自责和恐惧里。
她不敢结婚,不敢生孩子,不敢和人深交,就是怕自己的身份暴露。
她在饭馆后厨干了二十二年,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作,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,麻痹自己,忘记过去的罪行。”
张师傅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想起了林淑琴平时吃饭时沉默的样子,想起了她看照片时的眼神,想起了她被警察带走时平静的神情。
原来,那些平静的背后,藏着这么多的痛苦和恐惧。
一个月后,“味真香”饭馆重新开业了。
张师傅找了个新的帮厨,是个年轻的小姑娘,很活泼,和林淑琴完全不一样。
后厨里又恢复了以前的热闹,大家干活的时候,还是会说说笑笑。
但没人再提起林淑琴。
仿佛这个在厨房默默干了二十二年的女人,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只是有时候,老王切菜的时候,会突然想起林淑琴削土豆的样子;
小李调味的时候,会突然想起林淑琴递给他纸巾的瞬间;
张师傅看着灶台,会突然想起那个蓝色的火苗映在林淑琴脸上的神情。
冬天越来越冷,巷子里的寒风刮得更紧了。
后厨里的暖气还是不太好,大家都穿着厚厚的棉袄干活。
张师傅偶尔会走到墙角,看看林淑琴以前停放自行车的地方,那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。
有一次,张师傅在整理厨房的柜子时,发现了一个小布包,藏在柜子的最深处。
他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沓钱,还有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是林淑琴的字迹,很工整:“张师傅,这是我这二十二年攒的钱,一共五万块。
我知道我犯了不可饶恕的罪,这些钱,就当是我给饭馆的补偿,也给大家买点东西吃。”
张师傅拿着布包,心里很酸。
他把钱交给了警察,警察说,会把这些钱交给被害者的家属。
张师傅点点头,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。
又过了几个月,林淑琴的案子开庭了。
因为她主动交代犯罪事实,并且积极退赃,有自首情节,被判处无期徒刑。
消息传来,张师傅和老王都没说话。
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,是该为被害者讨回公道而高兴,还是该为林淑琴的结局而惋惜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老城区的巷子里还是那样热闹。
“味真香”饭馆的生意越来越好,很多老顾客都还来这里吃饭。
没人再提起林淑琴,这个潜伏了二十二年的凶手,渐渐被人们遗忘了。
只有在每年冬天,当寒风刮过巷子,推拉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响的时候,张师傅才会偶尔想起那个叫林淑琴的女人。
想起她在厨房默默干活的样子,想起她眼角的那颗痣,想起她被警察带走时,平静的神情。
他会想起,那个在后厨默默工作了二十二年的女人,其实也是一个可怜人。
她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,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,然后用二十二年的时间,为自己的错误买单。
只是,有些错误,一旦犯下,就再也无法弥补。
有些伤害,一旦造成,就再也无法愈合。
就像那些被她杀害的营业员,她们的家人,永远失去了亲人。
而林淑琴自己,也用一辈子的自由,偿还了自己的罪孽。
后厨里的火苗依旧跳动着,蓝色的火焰映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饭菜的香味飘出后厨,飘满整个巷子。
一切都和以前一样,又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那个最危险的潜伏者,已经不在身边了,但她留下的阴影,却在每个人的心里,停留了很久很久。
